近日，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热映，影片中的角色郑木生与谢南枝在异国他乡坚持兴办华文教育，让中华文化在海外薪火相传，引发无数观众的深切共鸣。
而在真实的历史深处，早在20世纪初，也有一位江门籍华工，以另一种方式，在西方世界播下了汉学的种子。
他叫马万昌，又名马进隆，江门台山市白沙镇千秋里村人，19世纪70年代赴美务工。他还有一个更加广为人知的名字——丁龙。
丁龙并非其本名，而是他在美国登记身份时，美国人听到台山话发音的“进隆”，就写成发音类似的英文名“Dean Lung”。后来有专家学者用普通话的读音进行翻译，把“Dean Lung”译作丁龙，这一译名流传甚广。
1901年，丁龙把在美国多年辛勤工作积攒下来的1.2万美元积蓄，用于资助哥伦比亚大学设立汉学研究基金，其雇主卡朋蒂埃随后追加巨额捐款支持，促成该校成立美国首个汉学系，卡朋蒂埃还坚持以“Dean Lung”这个名字命名教席。
遗憾的是，由于官方记录缺失、年代久远、史料散佚等原因，丁龙的身世与晚年去向一度成谜，甚至连马万昌这个本名都不为人知。直至近年，在多位中外学者的接力下，才证明了那位让各界苦苦“找了一百年”的丁龙，就是台山人马万昌。
丁龙的一生是近代江门乡亲在海外坚韧生存、心怀家国的缩影，他向世界展示了华人的智慧、勤劳和善良，更是中美文化交流的重要见证。如今，他的故事和精神，正激励着江门人不断前行。
马万昌。资料图
留名哥大
1901年，美国纽约哥伦比亚大学校长塞斯·洛收到了一封特殊的来信。信上的英文字迹工整，落款除了写有丁龙的英文名“Dean Lung”，还有写下了一行公正的字——“a Chinese Person”（一个中国人）。
丁龙在信中写道：“我在此献上12000美金支票，以支持贵校设立对汉学研究。”随信附上的，是一张1.2万美元的支票。这是丁龙到美国修建铁路以及为富商卡朋蒂埃担任仆人以来，辛苦攒下的积蓄。他希望用这笔钱在哥伦比亚大学设立汉学研究基金，让西方了解真实的中国。
在那个年代，1.2万美元是一笔很大的数目。有学者研究发现，同时期参与修筑美国中央太平洋铁路的华工，平均年薪为360美元。若依此计算，1.2万美元需要不吃不喝积攒约33年。
一位普通的华工，为何愿意投入巨款，希望在美国顶尖学府播下了汉学的种子？
丁龙生活的年代，华工在美国的地位并不高，他们被视为廉价苦力，饱受歧视与排挤。在这里，丁龙尝遍了大多数华工都会经历的酸甜苦辣。也许是他觉得，如果世界了解他的祖国，了解中国文化，误解和歧视就可以少一些，和他一样千辛万苦到美国谋生的同胞就能过得好一些。
1.2万美元，远远不够一个大学专门成立汉学系。所幸的是，在丁龙的感染之下，他的雇主卡朋蒂埃向哥伦比亚大学校长塞斯·洛捐赠了10万美元，并写了一封信：
“我以诚悦之心献给您筹建一座中国语言、文学、宗教和法律的系，并愿您以‘丁龙汉学讲座教授’为之命名。这个捐赠是无条件的，唯一的条件是不必提及我的名字。但是我要保持今后追加赠款的权利。”
这次捐赠，并非卡朋蒂埃的一时冲动。这位富商的财富积累，离不开早年投身“淘金热”和投资修建太平洋铁路。他早已在包括丁龙在内的华工身上，见识了中国人的勤劳、勇敢、善良、进取等美好品质，也认识了中华文化的源远流长和博大精深。
卡朋蒂埃照片。资料图
他与丁龙，不仅是主雇关系，也许还是某种程度上的莫逆之交。在1905年的《哥伦比亚大学季刊》中，卡朋蒂埃在一封致哥伦比亚大学的信里表达了他对丁龙极大的欣赏：“丁龙有着罕有的正直、温和、谨慎、勇敢，并且和善；他恪尽职守，生来就是孔夫子的信徒，也自小接受着儒教教育。”
在卡朋蒂埃这位哥伦比亚大学优秀毕业生的牵线下，丁龙有幸把那封捐款信递给校长。也得益于卡朋蒂埃多次出面与哥伦比亚大学沟通，多次追加捐款，1901年，哥伦比亚大学正式宣布接受丁龙与卡朋蒂埃的捐赠，设立美国首个汉学讲座教席——丁龙汉学讲座教授，后来以此为基础成立汉学系，也就是今天哥伦比亚大学东亚语言与文化系的前身。
当时的清政府通过驻美大使伍廷芳关注此事，慈禧钦批捐《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等5000多卷善本书给哥伦比亚大学，李鸿章、伍廷芳也都捐出资金，共同成就了这一中美文化交流史上的壮举。后来，胡适、冯友兰、徐志摩、陶行知等一批鸿儒巨擘，都曾到哥伦比亚大学汉学系深造。
历经一个多世纪，如今的哥伦比亚大学仍引领着世界研究中华文化的潮流。当年一位华工种下的种子，已然长成了参天大树。
百年寻“龙”
在丁龙捐款后的漫长岁月里，有关他本人的身世信息却几近空白。尤其是1905年丁龙离开美国回到故乡台山后，关于他的大多信息就消失在历史长河的迷雾之中，人们只知他捐了款，甚至不知道他生于台山、逝于台山。
但海内外学者对丁龙的探寻从未停止，中外媒体的报道比比皆是。关于丁龙的故事，一点点浮出水面。
一个重要的突破口出现在2020年。台山千秋里村人马万昌的后人，公开了一封马万昌儿子马维硕于1972年写给子女的家书。马维硕在信中提及，他的父亲马万昌在美国所用名字为“马进隆，Mar Dean Lung”，曾为哥伦比亚大学汉学系的成立捐款。而“进隆”，在台山话中的发音类似“Dean Lung”。马万昌的后人还提到，他们有当年卡朋蒂埃写给“Dean Lung”信的信封。
马维硕于1972年写的家书。 叶芷晴 摄
卡朋蒂埃写给丁龙信的信封。 叶芷晴 摄
此外，马万昌曾外孙黄畅泉也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他经常听外公马维硕讲起马万昌的故事，小时候曾在千秋里村的祖屋中见过马万昌的照片，照片与丁龙广为流传的图像一模一样。
多个线索指出，丁龙的真实身份很有可能是马万昌。可惜，当时，保存着马万昌祖宅钥匙的后人黄畅泉定居美国，因种种原因暂时无法回台山，相关的物证暂时未能送往专业机构鉴定。
直至2023年10月，黄畅泉终于带着祖宅的钥匙回到台山，推开了那座百年老宅的门。在那里，他找到了马万昌年轻时的照片。这张照片与哥伦比亚大学悬挂的丁龙巨幅画像基本一致，成为证实丁龙就是马万昌的有力证据。
黄畅泉找到的马万昌照片。 叶芷晴 摄
随着谜题逐渐解开，各界基本认定丁龙的真实身份，他的更多生平事迹也被挖掘出来。他不仅推动了哥伦比亚大学汉学系的成立，还热心家乡建设。他投资购买了新宁铁路的股票，那是由台山籍侨领陈宜禧主持修建的中国第一条自主投资、自主建设、自主运营的商办铁路，对江门五邑地区经济繁荣发展和社会进步产生了不可替代的重要影响；他与其他村民出资，在村中建了一所国瑞书室，作为孩子们上学的私塾；他乐善好施，与人为善，积极捐款参与村中的各项建设……他的一生，就像无数心系家国的江门籍华侨先辈一样，始终为社会发展贡献力量。
丁龙回家
丁龙的谜团破解后，江门市和台山市迅速行动起来，将马万昌这位埋没百年的侨乡先贤重新请回历史的聚光灯下。
前年，马万昌的事迹正式进驻中国侨都华侨华人博物馆，进行专题展览。从此，各界观众可以在侨乡的博物馆中看到这位传奇先侨的感人故事。黄畅泉还带着族亲，一起到中国侨都华侨华人博物馆参观。黄畅泉还向博物馆捐赠了他所写关于马万昌的文章，以及马维硕所写家书、卡朋蒂埃写给马万昌的英文信、马万昌家族世系图及族谱、《中西日报》相关报道等资料的复印件，以及一批照片。黄畅泉表示，希望让更多人了解到丁龙就是马万昌、了解到马万昌为世界汉学研究作出的贡献。
也在前年，在马万昌的家乡千秋里，进隆路正式揭牌。这是进入千秋里前的一条近5公里的乡道，曾经被当地人称为“火车路”，为的是纪念马万昌出资购股支持建设的新宁铁路。这条路经过升级改造后，台山把它命名为进隆路，以此纪念当年从这条乡间小路走出去的马万昌。台山的这条进隆路，与万里之外美国纽约高威镇那条名为“Dean Lung Road”的道路遥相呼应，完成了跨越百年的历史闭环。
在学术界，由中国华侨历史学会、五邑大学、暨南大学联合主办的第七届“国际移民与侨乡研究——丁龙及其时代”国际学术研讨会于前年举办。海内外专家学者齐聚江门，共同研讨象征中美文化交流的丁龙故事，发掘丁龙作为中美交往中的特殊文化符号所具有的历史价值、文化内涵及其当代意义。这是中美学界第一次联合举办丁龙专题学术研讨会。
研讨会现场。五邑大学供图
在马万昌出洋一个多世纪后，他的故事终于回到故土，被侨乡后辈倍加珍视。他的背影，在历史的余晖里依旧清晰。从台山到美国，从千秋里到哥伦比亚大学，他给哥伦比亚大学的那笔捐款，早已不止于个人的慷慨，而成为江门籍华侨华人在海外自强不息、心怀天下的生动写照。
撰文：叶芷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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